十年前的一次旅游交易会上,拿到一份内蒙古赤峰国旅的行程,里面有个观看蒸气机车的特种旅游项目,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具体内容我至今还记得,说的是在内蒙古克什克腾旗境内,有一条铁路线,仍然沿用着古董式的蒸气机车,非常值得一看,晚上下榻在热水镇,那里有很好的温泉。
如同有不少北京人,多年没去过故宫、终生没爬过长城一样,人们对身边的事物,特别是那些司空见惯的事物,往往不是很热心关注。十几年来,我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,耳熟能详的那些旅游胜地就不用说了,连最遥远的西藏阿里和新疆喀什都亲自驾车去兜了一圈,羌塘、可可西里两大无人区也早已被穿越了一遍。但是,就在咱北京后院的克什克腾,我居然一直没去过,尽管这几年,我N多回驾车到内蒙古旅行。
直到今年春节,一位网友告诉我,他刚去克什克腾旗看了火车,并且得到一个消息:今年,当地铁路部门打算更新火车头,用内燃机车替换蒸气机车。头一个反应是惊讶,然后就是自责。仅仅距离北京700公里,为什么这么多年就没想起来去一趟呢?我知道,看蒸气机车最好的季节是冬季,眼瞧着冰雪即将融化,不能再犹豫了,立即出发,一定要亲眼看看最后的蒸气机车。
过完上元节,吃了一肚子元宵,楼上楼下跑了好几个来回,把帐篷、睡袋、食物、水、摄影包等一大堆东西装上车,往北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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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蒙古很少有地区和县,取而代之的,是盟与旗。在地图上,很多旗的所在地,都是用这个旗的名称来标注,但当你实际到达那里,你会发现当地使用的,大多是镇名,就是说,旗政府所在的那个镇的名字。比如克什克腾旗所在地是经棚,巴林右旗所在地是大板,巴林左旗所在地是林东。我要去看火车的克什克腾旗,无论是火车站,还是沿途的交通标志,都明确地表示,这里叫经棚。
从北京到经棚,有几条路可以选择:
最近的路是走111国道,过怀柔、经丰宁、穿塞罕坝,地图上叫机械林场,抵达经棚。全程585公里,没有公路收费站,但在进机械林场的时候,需要买门票,每人20元。这条路本身有相当一部分景色不错,但在进入内蒙之后,多为草原自然路,没有标志,很容易走错。在夏季或秋季,这是一条非常值得走的路。现在正值大地覆雪,仅凭一辆小汽车,万万走不得。
最好走的路是出三元桥,走101国道,出古北口、过承德、奔赤峰,抵达经棚。这条路全程648公里,全部是平坦的柏油公路,据一位职业司机介绍,他的最高记录是6小时抵达。遗憾的是,这条路也是收费站最多的,小汽车全程,需交上100元买路财。这条路驾驶难度比较低,急弯不多,进入赤峰前,全部是上下双车道,不过最近几年,这条路大货车增加不少,超车要小心。进入赤峰境内,你会发现,道路完美的几乎可以跟高速公路媲美。
比较省钱的路是出三元桥,过怀柔进山,沿111国道,经丰宁、围场,到赤峰,在距离赤峰14公里的时候,左转上306国道,抵达克什克腾旗。这条路全程709公里,收费站只有3个,101国道在接近赤峰的红花沟附近,有一个收费站,306国道有两个收费站,共30两银子。这是一条翻越数座大山的道路,急弯很多,路比较窄,山地驾驶技术不佳者,不推荐走这条路。
中国改革开放以来,什么都讲究跟国际接轨,但惟独这公路过路费,非但没有跟人家接轨,反而愈演愈烈。无论国道、省道还是县道,只要是有路的地方,就少不了收费站做为点缀。收费员们一个个腰扎武装带,头顶大壳帽,正襟危坐,神态严肃:想打此路过吗?先留下买路财。建设公路,偿还贷款,看起来理由冠冕堂皇,但若刨根问底、细细追究,其间少不了见不得阳光的事情。一位比较熟悉内情的朋友告诉我,收费系统的员工数量比弥勒佛的身材还臃肿,车主们交的款项,相当一部分用来养活了这些,本不应由我们去养活的人。 源于此念,我选择走的是111国道。 车过雁栖湖,进山了。刚下了一场雪,路上很滑,111国道弯道极多,每个转弯处,不得不把车速放到最慢,以保证安全。这次出门,我很是下了一番决心,才得以成行。原因有三:黄历上显示次日不宜出行;在我出发前五分钟,家里的领导来电话说不让我去;装好车正要锁门之时,右眼突然狂跳了一阵。三种不祥征兆,集中出现,令我驾车出发的时候,颇为心惊胆战。 喷云吐雾的蒸气机车,此时比美女还具诱惑力,实在无法抗拒。 乌龟爬行一般,行进在111国道上,直到满天星斗,才抵达丰宁县城,3块钱吃了一碗牛肉板面,继续北行。自打过怀柔进山开始,一路上就没遇见几辆车,过丰宁之后,路上就更为寂静,只有一轮圆月,明煌煌地悬在半空。周围的群山,积雪多的,映出一片惨白;积雪少的,黑黝黝地隐在夜幕之中,透着几分诡秘。我小心地驾驶着,根据道路积雪、结冰的程度,随时调整着车速。不知开了多久,眼皮下坠,找了个路边较为开 阔的地方,停车,放倒后座,吹起气床,钻进了睡袋。 虽然是在路边就寝,但由于车辆稀少,安静得很,直到天明,我才自然醒来。温度表显示,车里的温度是零下16度,好在我把当年为穿越羌塘,所准备的两条羽绒睡袋外加一个抓绒内衬都带上了,脚上还粘了个发热袋,才没感觉太冷。 上午10时,抵围场县城,未做停留,擦边而过。 此时,道路积雪消失了,心情大为愉快,车速也加快了许多。距离赤峰还有20多公里的时候,路边有个指示牌,显示此处左转180公里是经棚。从地图上看,这是一条县道,估计是沙石路,我这辆陈年旧车根本禁不住百多公里的颠簸,本不打算走。但在路口看过去,却是一条宽阔的柏油路,于是心存侥幸,左转而去。果不其然,仅仅走了几公里,过了一个还算繁华的小镇之后,柏油路就消失了,变成了土路,看着对面从经棚开过来的长途汽车,满身征尘,便知道如果我贪图便宜走这条路,恐怕车还没到经棚,就变成一堆汽车零件散落在原野之间了。唏嘘自己的车太禁不起风雨的同时,只好掉头回到111国道上,继续东行。 在距离赤峰14公里的时候,有个路口,显示左转是林西,这便是306国道了。在306国道上走了197公里,路况非常好,车辆极为稀少,沿途的村庄也很少,极目而望,都是荒野和低矮的群山,这情景与前几年穿越阿里的时候,颇为神似。
距离经棚还有50公里的时候,道路变成了宽阔的上下四车道,边上还有很宽的辅路,极为平整,降落飞机我看不成问题。不过这还是一条没有正式建成的道路,估计将来全线通车了,收费站少不了又要增加N多座。 穿过一个隧道,一座繁华的城市赫然入目。经棚到了。 此时是下午3点,我的里程表显示,从三元桥算起,共跑了709公里。 喜欢摄影的朋友都知道,拍摄照片,最好的时间段是朝霞和黄昏。眼瞧着已经3点了,只争朝夕,在繁华的经棚没做停留,而是穿城而过,右转 ,径直上了303国道,东行去也。算起来,这个过程只用了3分钟。在经棚,303国道的里程碑显示,是1059公里。这个数字是从吉林省中朝国境线上的集安开始算起的,我去年刚好去过那里,当时是为了看集安的高句丽都遗址。 刚一上303国道,我就注意到,公路左侧出现了铁路,终于看见铁路了。从北京长途奔袭而来,就是为了看火车,在旁人眼里,此番举动,多少有点疯狂,或者说有病。但我却兴趣盎然,劲头十足。 此时铁路距离公路还比较远,继续往东开,铁路一直伴随着公路,忽左忽右,其间有一座曲线优美的大桥和两座小型的直线桥,但就是没见到火车。不久,发现了一座很小的火车站,进去造访。 这座火车站叫上店站,距离经棚十多公里。与值班员聊了很久,他告诉我的头一个消息,很令人沮丧:今天只有一趟蒸气机车,上午就过去了。他说,来这看火车的人很多,几乎清一色的外国人,最多的是日本人和欧洲人,美国人和澳洲人也有一些。中国人前几年几乎没有,从去年开始有了一些,都是听说蒸气机车快要消失而赶来的。 他们这个段,管辖的范围是从大板为起点,特别是宇宙地到经棚西这和区间,是拍摄蒸气机车的最佳位置。其中最佳摄影位置有:经棚西的铁路大桥、经棚火车站东侧100米处、司明仪大桥(就是我从经棚往东走的时候,看见那个曲线优美的大桥)、司明仪大桥附近的山上、司明仪大桥东侧的小桥、小桥到上店站之间的山坡上、上店站西侧、上店站东侧的隧道口处、此隧道东出口的山坡上、临近热水镇的道口、热水镇东侧303国道1015公里处。 值班员非常遗憾地告诉我,目前蒸气机车还有一些,但数量已经很少了。不像以前,游客们可以在铁路沿线找个理想的位置,支起三角架,等候着火车的到来。现在一天也只有几趟蒸气机车,能赶上正好是清晨或黄昏的,就更是凤毛麟角了。据说个别富有的游客或大型旅游团,出钱给当地铁路部门,让他们把蒸气机车通过某一特定地点的时间,进行重新安排,以便能拍摄到期望的画面。 问其明天的火车计划表,得知每天早上6点半下达当天的行车时刻,但仅从时刻表上,看不出哪一趟是蒸气机车,哪一趟是内燃机车。他建议我到热水镇去,海外游客们都住在那里的龙泉宾馆,宾馆为了招徕游客,每天早上把获取的蒸气机车运行时间告诉客人们。 看来今天肯定是没戏了,于是决定前往热水下榻。沿303国道往东开了10余公里,在里程碑显示1030公里的时候,就到了热水镇。镇子很小,就在路边上,前后不到一公里的范围。据说,清朝早期的时候,一位名叫嘎尔登拉希的喇嘛,打算建寺院,骑着马到处寻找合适之地。后来马累病了,正好经过此处,马喝了溪流中水,竟然疾病全无,喇嘛认定此处有圣灵,于是在此建立了寺院。我没在热水镇见到寺院,倒是见到了一座接着一座的宾馆。除此之外,就是一个加油站和一些商店。 很容易找到了龙泉宾馆,规模不大,还算漂亮。我的房间位置很好,透过硕大的玻璃窗,看到对面连绵的群山,铁路就在半山腰,静静地躺着。天出奇地蓝,阳光照射很足,一切都令人觉得恬静、舒适。 放满一缸温泉水,美美地泡了很长时间,这里的温泉看来是名副其实的温泉,洗浴之后,感觉身上滑润润的,不像北京,很多温泉其实只是地热而已,并非真正的温泉。泡罢温泉,餐厅送来了晚餐,美美地渡过了一个愉快的晚上。 蒸气机车的魅力 凌晨三点,忽然隐约听到,一阵阵有节奏的喷气声,我一下子跳了起来,这声音太熟悉了。小时候,我家住在西直门,距离西直门火车站不远,经常听到这声音。望出窗外,山间一条徐徐前进的黑龙,印入眼帘。黑龙之首,一股白烟尤其醒目。不禁感慨,这是我到克什克腾旗12小时以后,第一次看见蒸气机车。 6点半,服务员准时打来电话,告诉我今天有5趟蒸气机车,以及经过此地的具体的时间。我觉得,这是自打前天从北京出发以后,我听到的最美丽的语言。 首先来到司明仪大桥,这一带山上的雪最多,几乎全是银白一片。几分钟后,火车便开了过来,喷着浓浓的白烟,踏着雄壮的鼓点,呼啸而来。 多年前的独自旅行,蒸气机车没少见,可眼下,面对这阔别多年的老朋友,而且是为它专程前来,一种兴奋感油然而生。 拍完这趟火车,离下一趟火车的到来,时间还早,便又一次去了上店站。 昨天那位小伙子也在,他一见我,笑容灿烂:你的运气太好了,今天好几个内燃机都坏了,只好改用蒸气机。这几天你可以大拍特拍了。
看来这里的铁路部门资金有些不足,他们买的内燃机车,都是别的地区替换下来的二手车,据说是几十万元一辆,最便宜的20多万一辆,可新的内燃机车要上百万呢。便宜是便宜了,总是抛锚,也够受的。不过,我得感谢那几辆抛锚的内燃机。 一位值班员看我来了,忙问我早上在宾馆看见有多少外宾。 这一带的铁路职工,只要有机缘的,往往都从事个副业,就是向游客兜售铁路用品。比如铁路徽章、带铁路标志的陶瓷品、雷峰式的毛皮帽子、李玉和式的手提信号灯等等。铁路上的大车、二车们驾驶着火车,离地三尺,虽然无法直接与游客接触,但也不会放弃获取收入的机会,与车站的员工关系比较密切的,就进行委托销售。一位跑车的人就从淘汰的火车上,拆下一个铜制的喇叭,托车站的一位值班员卖出去,开价2000元。 我问其中一位值班员生意如何,他说前天卖了1000 块钱的,昨天卖了600块钱,今天没有游客来,自然没有开张。我说如果今年所有蒸气机车都淘汰了,这些海外痴迷者也就会随之在本地消失,你的这些外快也就捞不着了吧?他惆怅地点点头,说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吧。 直到下午3点,我一直是在几处最佳摄影点之间奔走。这天一共有3个旅游团,共计20多位欧洲痴迷者。其间还有两位自称是北京人,但一看就是白种人血统的家伙,自己花150元租了辆小面,紧紧跟随着我的小车,跟随着3个旅游团的客车。 我们这5辆车,如同当年活跃在齐鲁大地上的铁道游击队一样。在第一个地方支起家伙,瞄准火车,火车过去之后,大家以最快速度收拾起家什,飞身上车,赶往下一个摄影佳地。好在这一带坡度较陡,据说达到了千分之五,火车速度很慢,我们的汽车完全可以撵上它。 就这样,沿着303国道,从1015公里处,到1065公里处,我来来回回跑了好几个趟,一箱汽油基本耗干了,直到最后一趟火车开过去,才感觉肚子饿极了。 回到宾馆,兴奋之余,感觉今天的光线不是很好,大都是在阳光灿烂的情形下拍照的,平铺直叙,没有层次,没有回味,更没有震撼。 了解到黄昏的时候,或许还会有上去的火车往回开,特别是明天早上,今天开上去的火车,一定会全部返回的时候,我决定:住到铁路边上去。 再一次泡了个把小时温泉,把行李装上车,离开了宾馆。我选择了司明仪大桥做为住宿地,在雪地上搭建起帐篷,点起火锅,涮起了北京带了的羔羊肉片。
不负我望,黄昏和黎明,各自都有一趟火车经过,分别拍到了在夕阳中和朝霞里徐徐前进的蒸气机车。 火车司机大概是惊讶会有人在雪地里住帐篷等火车,老远看见我镜头对着他,凑趣般地放出一股车头两侧的蒸气,形成更为壮观之势。 后来,索性把帐篷里的气床搬出来,铺在雪地上,躺在上面,沐浴着阳光,迷着眼看着震天动地的蒸气机车,感受着那份力量,那份气势,那份威严。火车过去之后,整个山谷里寂静一片,仿佛只有我一个人存在。 蒸气机车代表着的,是那个世纪的风风火火。人们借助机械的力量,第一次体会到了主宰世界快感,人类从此创造了一个崭新的世界。在蒸气机车的故乡,它早就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,静静地睡在博物馆里;在地球的另一端,它却还在老骥伏枥、鞠躬尽瘁。 世纪的回忆终将要过去,我只是希望这回忆能保持下去。不敢想象,克什克腾旗失去了蒸气机车,游客们还会来吗?国内同胞或许还有一些,为了温泉而来,但海外游客呢?我要是当地政府官员,我会与铁路部门协调,那怕是保留少数的几个火车头呢。起码对当地经济也是促进。 上店站的那位值班员告诉我,由此往东去140公里,有大板机务段,那里往东去的火车,还保留着蒸气机车。后来我去了,确实有着比这一带更多的蒸气车头,但那边都是平原了,没有了这里的气势与震撼。 我喜欢这里的感觉,我还会再来的。为了追寻那世纪的回忆。 整个上午,过得很惬意,很悠闲。
忽然注意到前方有个教堂,深感意外,停车前去观看,是座哥特式建筑的天主教堂。看上去是新近修缮过的,很新。尖尖的屋顶高耸,耀眼的白色与簇拥在旁边的一大群,标准的北方农家红色大瓦房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事实上,乡村出现教堂,我在很多地方都见过,印象中比较多的,是在河南、山西一带。我曾陪同过一个来自北欧的访问团,团员的先辈们,都是受到教会的委派,来到中国传教的。他们的先辈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中国,在语言、生活习惯完全不同的环境下,凭着对上帝的忠诚,克服困难,驻扎了下来。从行医到教学,再到传教,可谓历经艰辛,直到上个世界50年代初期,他们被遣返回国。当我们陪同着这些年逾古稀的老人,回到阔别几十年的第二故乡,回山西南部的那些偏僻村庄,看到村民们在自家门口,张贴着赞美主的对联,激动的老泪纵横。应该说,这是他们几代人努力的结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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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来如此,我早上还纳闷呢,不是说一天只有1、2趟蒸气机车吗,怎么今天有5趟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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